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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深圳搬来北京有感:人类需要冬天

欧阳毛毛5个月前 (11-30)现代女性世界




冬天最初的记忆


我出生在湖南。二十几年前的湖南,冬天最冷的日子里,北风比刀子还凌厉,湖水不动了,结着玻璃渣子似的薄冰。玻璃窗上的冰花擦了又起,屋檐下的冰棱有时比夏天的茄子黄瓜还要粗大。温度到了零度以下,却没有暖气。天寒地冻,大人照旧上班干活,小孩风雪无阻上学。老人常常忧虑自己的寿命,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吧。


我穿着三条裤子,五件衣服,不情不愿地去上学。同桌的妈妈是个残疾人,大概没法好好照顾她。记忆中,每年冬天,她的手就长满乌紫乌紫的冻疮。冻疮会破裂。破裂的地方好像刀子划过一般,留下一道道开裂的口。开口的地方,常有血痕。看着便疼。


冰冷的教室里,老师讲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的故事,或是念着《卖炭翁》“可怜身上衣正单”的句子。我不仅肢体上感到寒凉极了,心里也冷飕飕的。不曾经历沧桑的我,不理解,人类究竟做错了什么,要忍受冬天的惩罚。

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恨死了冬天,我以为冬天是对人类的诅咒。



严肃文学里的冬天


十年前,我去武汉上大学。大部分教室已有暖气。尤其可爱的是,图书馆的暖气十分足温足热。我才开始觉得冬天好过了些。


那些年,我宅在暖气十足的图书馆读了很多书,尤其书严肃类文学的书。书读多了就有了对书的比较。类型的,领域的,国别的。我发现我最喜爱的人物是法国的,是美国的,是热烈的,是浪漫的。喜欢的文笔是中国的,是英国的,是庄重的,是尔雅的。但我最喜爱的作品却是俄罗斯的。


从《复活》,到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,从《战争与和平》,到《日瓦戈医生》,俄罗斯的文学作品中总有一个清醒自省的人物。不管身处的社会环境多么荒唐,多么疯狂,这些清醒的知识分子绝不盲目跟风。


大家一窝蜂去应征入伍上战场,他们想知道为何而站。大家纷纷投入革命浪潮,他们更想知道为了什么而革命。他们并没有刻意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,他们只是没有办法虚伪麻木跟风随大流,一旦习惯了思考和反省,孤独地清醒着,便成为混乱疯狂世界里,具备独立思考精神的知识分子的命中注定。


夜里,合上书,走出图书馆,沿着冰冷的路,走回宿舍。寒风把脑袋吹得异常清醒。路上回味着西伯利亚漫长的冬天,回味着那些近乎极夜的日子里,“日瓦戈医们”和“皮埃尔公爵们”追随自苏格拉底以来的知识分子传统——未经思考的人生不值得过。


我开始觉得冬天是有价值的。冬天的价值之一便在于,它的凌冽和寒冷,能够给头脑降温,能够使人清醒。能够避免人类集体头脑发热,集体疯狂,集体沉沦。能够使得一部分精神独立的人,坚持人格独立,精神自由,遵循内心,去爱,去恨,去生活,去死亡,去读诗,去写作。



发生在冬天的爱情


差不多同一时期,我和一个男生开始了恋爱关系。他人在北京。我第一次经历真正的北方的冬天,是去北京看他。


一开始,我真的浑身不习惯北方的冬天。哪怕我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,风还是能钻到身体里。脸冻地好像要从头上剥落,骨头好似被刀子在割一样。


第一次去北京看他的第一天,格外冷,天上还飘着冷雨。我们在街上吃完饭回酒店路上,迷路了,找不到地铁口。雨越下越大,把我的鞋子也浸湿了。我冻地瑟瑟发抖,不省人事。


不记得是怎么回到酒店的。只记得我恢复意识时,坐在床沿,鞋袜被脱了。他蹲在地上,双手捧着我的脚,捂在他的怀里。


自上学以后,自理生活,我第一次被那么亲密而深情地照顾。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,透过朦胧的泪珠,从他充满关切的眼神里,读取着亲密关系最本质的内核,体贴,温存,陪伴,照顾,嘘寒、问暖。


路遥最知马力,患难最显真情,天寒最知人暖。那个冬天,我们的感情迅速升温。那年冬天打下的感情基础,陪伴我们克服了几年异地的许多困难。


虽然我们早已劳燕分飞,各有新欢。那年冬天的记忆却始终封存在我的脑海里。


是从那时起,我开始在情感上认可冬天。在冬天里,我习得了懵懵懂懂的爱,我记下了最初的爱情的模样。



没有冬天的城市


毕业后,我去了深圳工作。那里,一年八个月都是夏天,剩下四个月近似于夏天。太阳没有最毒辣只有更毒辣,衣柜里塞满了短衣短裤短裙,除湿盒总是不够用,蟑螂猛长,永远灭不尽,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炎热、潮湿与瘴气中机械地滚滚向前。


和自然光阴的单调相比,城市规划也是单调的。高楼连着高楼,地铁衔着地铁,小区挨着小区,永远一个颜色、一个温度的街角、马路、地铁、行道树、写字楼。三六九等的价格无非是他们实用与新颖程度的体现罢了。最古老的建筑是那些尚未来得及拆迁的城中村的庙堂,迫不及待地等着拆迁。


深圳人的价值观更是单调。在那生活,不需要思考。人人盲目相信蛇口那句口号,速度就是金钱。人人认同邓公的理论,黑猫白猫,抓住耗子,就是好猫。地铁上,充满了听话而勤奋的年轻人。道德不重要,审美不重要,闲暇也不重要。我从未见哪一个城市的年轻人,像深圳的年轻人一样,一股脑盲目地赞美讴歌自己所在的城市。哪怕许多人一年的可支配现金买不起蛇口一平米的房子。


我并不想全盘否定深圳。但很明显,深圳对于年轻人来说,性价比太低了。不管是工资和房价之比,还是医疗教育文化艺术等公共社会福利,都在大城市中垫底。但是很奇怪的是,其他城市的年轻人,或多或少会抱怨自己的城市。会反思自己的位置。但是深圳的年轻人永远在赞美自己,像陷入一场狂热的自我赞美盛宴一样,像被集体洗脑“我们最幸福”一样。


在深圳的时候,我总是想起大学时,读的那些俄罗斯小说,也十分想念冬天。想念冬天的冷冽和清醒。想念那些在冬天的可以彻夜聊天的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

如鱼得水,重回冬天


上个月,我在深圳接连经历了很多打击。债务人违约,准合伙人背叛,公司破产,男朋友分手。心情糟糕透了。在深圳呆着,我连生气都不会了。深圳总是教人,结果重要,过程不重要。成功重要,感受不重要。抱怨不重要,反思才重要。我被欠钱,是因为我轻易相信人。我被背叛,是因为我不会甜言蜜语哄着人。我被分手,是因为我不够懂得如何抓住男人。


来北京散心,正好是入冬的时候。天气已经转凉。走在室外。头脑很清凉。思绪也变得清晰。虽然空气雾蒙蒙的,能见度不高。心理却十分明亮。


坐在地铁上,有读英文原版书的年轻人。艺术群里几乎每天都有展览开幕。


陈丹青退步集开幕那天,天气阴冷,空气很差。唐人艺术中心,依然人头窜动。有为了打卡拍照的人。但更多观众很多是在认真看画,也有提出批评意见的观众。


我把北京的朋友能约到的都约见了一番,每个人都有着不俗的见识和谈吐,每个人都在思维和观念上给我冲击。如果说深圳的一千个观众,看到的是同一个哈姆雷特。北京的一千个观众,看到里一千个哈姆雷特。


深圳有她的好,也有许多不好。北京也是。但在北京,至少有一半年轻人会说北京不好。而深圳,几乎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夸深圳多么好。和北京的一个好友聊起香港的事情,她犹疑地感慨,不知道具体详情不发表意见。深圳人在一股脑地狂欢咒骂“废青”,骂香港人忘祖,自己却忘了深圳的经济奇迹不知道托了毗邻香港多大的福。君不见唇寒齿亡,香港停滞后,深圳经济增速立马拖全国后腿。


走在北京冬日的马路上,冷飕飕的风吹在脸上,我觉得身上很冷。但心里却十分温暖,脑袋格外清晰。似曾相识的独立人格,一种继苏格拉底处习得的审慎的知识分子的人格,在冬天常有的地区得以完好得传承。


很快,我便决定搬来北京。打包行李,关闭公司,告别深圳的朋友,安排好北京的生活。


不知不觉,我搬来北京已有一月。这一个月里,每天都觉得很自在,很幸福。想起深圳的一位好友曾说:人类需要冬天。如今,她也离开里深圳,去了有冬天的地方。


这一个月里,北京下了两场雪。空气时常很差。气温一直很低。风也很大。我已经不怎么怕北方冬天的干冷了,贪婪地呼吸着冬天清冽的空气,享受着头脑降温的好,周围是有趣的人格,到处是文化艺术活动,遇到林林总总的人,也是仗义有情居多。


在深圳精神困顿里五年多之后,再回到北京。对我来说,就像是一条在泥泞里挣扎的鱼,突然回到水中一样,快活自在。忍不住想要赞美冬天。


是啊,人类需要冬天。



——End——

作者:欧阳毛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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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年白羊座湖南女孩
毕业于武汉大学,台湾成功大学
女性主义者,从事情欲写作与咨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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